2014年,余国明的儿子出生了。
他算了一笔账:等孩子大学毕业,自己已经60多岁。
那几年,人到中年的余国明因为事业、家庭、个人生活的各种大事儿小事儿长期受睡眠障碍困扰,身体也不断出现问题。看过中医、西医,试过针灸,始终没有明显好转。
他第一次认真想过一件事:以这样的身体状态,自己能不能陪着孩子长大。
有人告诉他,也许没有什么药能解决,最好的办法就是运动。
于是,他开始跑步。
最初的愿望其实很简单:把身体练好,活得久一点。
十年后,余国明准备攀登珠穆朗玛峰。出发前,他安排好了相关事务,也写好了遗书。
一个当初因为害怕身体垮掉、想多陪孩子几年才开始运动的人,为什么最后会主动走向一座存在死亡风险的山?
这件事,余国明可以为自己做决定,但他的妻子没有办法只做一个旁观者。
从第一次马拉松,到百公里越野,再到珠峰,随着他走得越来越远、山越来越高,两个人也不得不反复面对同一个问题:一个人选择的风险,到底有多少只属于他自己?
余国明自称是一个“厌恶风险”的人。
理工科出身的他习惯研究规则、拆解问题。他没有将跑步当作一项短期的减肥计划,而是把它视为余生必须持续去做的事情:只要还能动,就一直跑下去。
刚开始跑步的几个月并不顺利。身体不断出现不适,有时休息半个月也没有好转。他查资料、研究训练方法,又在一次次疼痛和恢复中重新尝试。
大约八个月后,他逐渐建立起自己的训练体系。跑步第十一个月,他参加了上海马拉松,以3小时19分完成了人生第一场全程马拉松。
比赛前一晚,余国明和妻子都没有睡着。
余国明担心的是第二天的比赛。妻子担心的,则是丈夫会不会在路上出事。
“她怕我跑着跑着就挂掉了。”
第二天,余国明站上赛道,妻子也跟着出发。她并不跑步,也没有参赛,只是沿着比赛线路寻找丈夫。为了赶到下一个位置,她不断抄近路,在城市里跟着他跑了接近半程。
余国明跑到哪里,她就尽量跟到哪里。
那时,两个人都还不知道,这只是漫长等待的开始。
跑过几场马拉松后,妻子渐渐发现,丈夫似乎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容易出事。
可余国明很快又开始参加越野赛。
50公里、100公里,比赛离开城市道路,进入山野,有时还要在夜间持续进行。妻子重新开始担心,反复劝他不要去。
余国明那时很难理解她。
他不是没有训练就突然参加百公里比赛,而是从短距离一步一步练上来的。他了解自己的体能,也相信自己的判断。
“我觉得我可以,而且我觉得这个挺安全的。”
在他看来,只要准备充分、能力足够,风险就是可以控制的。他甚至觉得,家人之所以反对,只是因为不了解这项运动。
妻子拦不住他,后来选择陪他一起去。
2018年,余国明参加了人生第一场百公里越野赛。妻子带着孩子,开车送他来到深圳大鹏。
比赛开始后,余国明进入山里。妻子和孩子留在终点,盯着现场的大屏幕,看他的定位到了哪里。
余国明跑了26个小时。妻子就在终点等了26个小时。
后来再讲起这场比赛,余国明说:“从那次之后,我真的就特别内疚。”
在山里,他至少知道自己的身体是什么状态,还剩多少体力,是否能够继续。留在终点的人却不知道山里发生了什么,只能等待定位更新,等待一个人重新出现。
“我觉得我自己可以,但是她和家人不理解。他们不懂。”余国明说,“可他们其实也一样不能理解,我为什么一定要去做这个事情。”
继续参加比赛,意味着妻子还要继续承受这种等待。2019年,余国明暂停了越野赛,只保留马拉松训练。
但他并没有就此停留在城市里。
2020年,余国明在一次活动中遇到前同事曹峻。对方邀请他去攀登玉珠峰(海拔6178米),他觉得新鲜,便答应去试一试。
那时,他和妻子对雪山攀登都缺乏了解。余国明把这次行程理解为“去玩玩”,妻子也没有意识到高海拔意味着什么。
到达玉珠峰C1营地前,余国明的状态一直不错。住进营地后,他整晚没有睡着,第二天又因为饮食问题出现腹泻,严重的高原反应随之而来。
那段时间,他甚至觉得自己随时可能出事。
最终,他完成了登顶并安全下撤。回家后,他没有把严重高反的情况告诉妻子。
后来,华大基因给他做了测序,结果落在最低一档,被判断为“不适宜登山”。
此后很长一段时间,余国明没有再去登山。但玉珠峰上的表现始终让他想不通。他不明白,为什么自己在体能不错的情况下,仍然会出现那么严重的问题。
房地产行业发生变化后,他离开了原本熟悉的职业轨道。一次偶然的机会,他再次报名攀登慕士塔格峰(海拔7546米,冰川之父)。
这一次,他提前进行高海拔适应,整个攀登过程中的状态也明显好于玉珠峰。信心回来后,他又先后走向卓奥友峰(海拔8201米,世界第六高峰)和珠峰(海拔8848.86米,世界第一高峰)。
“我每一座雪山攀登都是这样的,登完这一座,我觉得应该没有下一座了。”但过一段时间,他又会想起上一次没有做好的地方,告诉自己:“我再试一次。”余国明说,自己“最后就不小心试到了珠峰”。
山越来越高,他和妻子之间关于风险的争论也重新开始。
玉珠峰之后,余国明对雪山有了很强的敬畏。
每次出发前,他都会提前安排好相关事务,也会为最坏的结果做准备。他知道,在高海拔和极端天气面前,“人定胜天”并不成立。
他尽量把体能训练做到充分,也反复进行心理建设。进入高原后,他要求自己不抱怨行程安排,身体不适时也尽量不与那种感觉对抗。
但这些准备很难让妻子真正放心。
最开始,他处理担心的方式是隐瞒。玉珠峰遭遇严重高反后,他选择不说,“我知道,一个当初参加马拉松都怕我挂掉的人,她怎么能够接受我去攀登雪山?这个其实非常非常难。”
但不说并没有让妻子少担心。丈夫一进山,她面对的仍是一段无法确认的空白。后来,山越爬越高,余国明开始试着让妻子看见自己在山上的生活。
攀登卓奥友峰时,每次训练前,他都会提前走到有信号的地方,和妻子视频。聊当天的情况,让她看看四周的风景,再讲一些途中发生的事情。
到了珠峰,他几乎每天都会和妻子联系。
余国明承认,他有时会刻意淡化攀登的困难。他告诉妻子,自己在慕士塔格峰和卓奥友峰的表现很好,也不断强调自己登顶和下撤的速度。
在他的讲述里,卓奥友峰似乎比慕士塔格峰更容易,珠峰又似乎没有卓奥友峰想象中那么难。
他说自己是在“降低她对风险的认知”。
珠峰报名开始后,余国明迟迟没有没有下定决心。
“心理的这种纠结,我夫人一直看得到。”
最后,是她主动开了口。
“老公,你还是报吧。你现在的身体状态、年纪比较轻,尤其又是跟华大珠峰科考队一起去的,肯定比你年纪大了去,安全性要高很多。”
她也知道,即使现在拦住他,许多年后,他很可能还是会去。
“跟你生活了二三十年,太清楚你这个人的个性了。”
在妻子的劝说下,余国明最终报名攀登珠峰。
珠峰攀登期间,妻子患上甲流,连续几天发烧,还要照顾在家的儿子。
通过视频看到她的状态时,余国明十分难受。但他已经到了山上,只能继续按照计划向前。
“我来都来了。”
山上,他要面对缺氧、寒冷和漫长的攀登;山下,妻子带着病照顾孩子,等待他的消息。
余国明坦陈,整个运动生涯里,妻子都为他和家庭作出了很大的牺牲。
“如果我跟她调个位置,我可能做不到。”
登顶珠峰之后,余国明没有迎来想象中的圆满。
他参与高原科考和攀登,一部分原因是希望在离开房地产行业后找到新的方向。但从珠峰回来,他发现自己依然没有找到明确的出路。
珠峰可以被登顶,生活中的许多问题却没有清晰的顶峰。
他尝试低空产业、零损伤运动的公益讲座、线上内容和其他项目。妻子没有阻止他继续尝试,只提出了一条明确的要求:
“你可以各种折腾,但是不能拿家里的钱出来折腾。”
余国明接受了这个条件。
余国明仍然不会停下。妻子也不会因为他的经验和成绩,就完全停止担心。
只是从马拉松到珠峰,两个人终于开始明白,一个人可以选择走进山里,但有些代价,不能留给另一个人独自承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