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布第一次参加越野跑比赛,压根没用补给。不是不渴,也不是赶时间。是他以为补给站里的东西要另外花钱。
出发时,他身上带了两壶水。35公里的比赛,跑到后半程,水喝完了,他在山上找到一处自然水,接起来喝了。"我从小就是在小雪山上长大的,我知道那个是雪水,我也不会乱喝。"
喝完就跑到终点。最后,他拿了冠军。那是在四姑娘山,也是罗布第一次走出西藏。
报名费700左右,他自己掏不起,是和朋友一起凑的;而差旅,是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帮他出的。更有意思的是,站上起跑线之前,罗布甚至不知道「越野跑」到底是什么。那时他才十几岁,刚从拉萨的一片工地上离开。
罗布在西藏日喀则聂拉木县长大。家里养牦牛、羊。希夏邦马峰一带有徒步者进山,装备和行李要靠牦牛运输,当地不少人也跟着做运输、带路。罗布说得简单:"靠山吃山嘛。"
十六岁的时候,他离开学校,开始自己挣钱。家里条件算不上宽裕,父母年纪也渐渐大了。罗布觉得自己学习不好,更想让哥哥继续念书。"我还是想让我哥上个大学。"
于是哥哥上学,他去放羊,也跟着当地人带徒步、做运输,后来还给哥哥交过学费。山里有活的时候,他就在山里。
羊在山坡上吃草,几个年轻人闲下来,聊的却是另一件事:珠峰。罗布那时喜欢踢足球,偶像是梅西。2018年,他听说有高山向导把梅西的球衣带上了珠峰,也跟着动了心思。以后自己要是能上去,也带一件球衣。这个念头他念叨过很多次。
有一回放羊,他又看着雪山跟朋友说:"总有一天我会站在那上面的。"朋友大概听得有点多了,回他:你天天说有梦想,可光说有什么用?天上不会掉肉饼,你得去做。罗布听进去了。只是那时候,他还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。
后来,他去了拉萨打工。第一次出家乡,罗布找到的工作是在工地搬砖。干了差不多一个月,有一天,他和老板吵了一架。刚好母亲那天打电话来,问他最近怎么样,如果太累就回来。罗布嘴上说,还好。
电话挂了,心里还是不舒服。他去了拉萨河边,跑了5公里。跑完蹲下来,喝自己最喜欢的「尖叫」。一个跑者从面前过去。罗布先是注意到了对方的鞋。"哇,好帅啊。"人跑过去了,他也跟了上去。
没打招呼,也没问一句"能不能一起跑"。后来罗布才反应过来,这么干似乎不太礼貌。但那天他没想这么多,只管跟着。跑完以后,对方问:"你是干什么的?"罗布说:"我是搬砖的。"两个人加了微信。
罗布点开头像,发现那个人穿着高海拔攀登的连体服。这下比跑鞋更有意思了。他们开始聊起登山,聊到罗布曾经的梦想——珠峰。后来,这个叫泽龙的人成了他的师傅。
工地不干以后,罗布一时失了业。泽龙让他到自己那去,吃住先解决,训练就行。没过多久,他把罗布拉去跑拉萨半程马拉松。以前罗布在学校踢足球,为了练体能也会跑步,但半马这么长的距离,还没正经跑过。第一次半马,罗布以1小时36分完赛。
跑完,泽龙告诉他:"你有跑步天赋。"罗布没什么反应。不是谦虚,是没听懂。那时候他的普通话还不像现在这么熟,「天赋」两个字是什么意思,他不知道。泽龙换了个更具体的说法:你以后跑越野吧。
罗布又愣了一下。"越野是什么,我都没见过。"没见过也不耽误他报名。后来泽龙带他去了四姑娘山,于是就有了那场35公里的比赛。700元左右的报名费,是他和朋友凑的。差旅是泽龙付的。
比赛时补给站的东西怕要收费不敢吃。两壶水喝光,就接山里的水。冠军拿回来以后,罗布才终于知道了一点越野是什么。但能不能靠它吃饭,罗布的心里仍有很多问号。
比赛要先花钱。报名、车票、住宿,一项都少不了;奖金却要跑出名次才有。所以那时有人问他以后干什么,他还是觉得另一摊事儿更靠谱。"还是靠山吧。"
刚好那阵子,家乡在招登山协作。罗布又去问泽龙。泽龙表示,这个也挺好,能挣钱,你去。招人的时候要测3公里。测试地点海拔大约4700米,罗布跑了10分52秒。被成功招上。
跑步暂时还没让他成为职业运动员,倒先帮他找到了一份登山的工作。2023年,他去了世界第六高峰——卓奥友峰(海拔8261米)。在队伍里负责高山运输,把物资一趟趟往上送。10月1日,他随队登顶卓奥友峰。
有了卓奥友的经历,下一座山就是珠峰。小时候放羊时反复跟朋友念叨的那件事,真的要实现了。2024年,罗布去了珠峰。
做高山协作,不能只等着最后冲顶。物资要运,营地要跑,8300米附近他上去过不止一次。前几趟甚至把他跑出了点错觉。"我当时想,怎么这么简单啊?"到了8300米以上,他很快改口。"冲顶的时候,我觉得才是一个恐惧。"
5月21日,他登顶了珠峰。放羊少年的愿望,总算有了结果。或许上学的时候只是说说,但现在罗布真的站在世界最高峰上。罗布本来还打算再登两次。计划很清楚:珠峰登三次,然后再去跑步。
泽龙却说:"你登十次也是一样的,你登一次也是一样的。你还是跑越野。"这一次,罗布没再把跑步往后排那么久。从珠峰下来不久,他参加了若尔盖天边国家公园越野赛。拿到第六名,奖金大约5000元。
以前他总觉得,跑步不稳定,今天有名次,明天可能什么也没有。5000元到了手里,他突然觉得这件事好像可以再认真一点。"哎,我要开始认真了。"他的想法也没多复杂。喜欢跑步,也喜欢爬山。越野刚好两样都包含。
认真跑起来以后,现实没有马上变得配合。经人介绍,罗布加入了魏彪的越野跑训练营,开始更专业的训练。练了两个月左右时,受伤了。跑不了比赛意味着没什么收入。他又回去放羊。
这次是替别人放,一天100元。想法很实际:伤要养,训练费也得挣。等身体好了一些,他一边看羊,一边恢复训练。早上10公里,下午15公里。有时候倒过来,早上15公里,下午10公里。
有一天真的太累,羊没看住。被狼给叼走了。聊到这里,有人好奇,"一只啊?"罗布马上纠正:"是两只。"本来是想出来挣训练费,最后钱没攒下多少,先赔进去两只羊。
过了一阵,伤好了。他又回去跑。这几年,类似的事情偶有发生。比赛、训练,没钱了就去带队、当向导、放羊,再回来接着练。
师傅泽龙也隔三差五出现在这些转弯里。让他跑第一次半马的是泽龙;第一次去四姑娘山,帮他解决差旅的也是泽龙;他想先花几年登三次珠峰,还是泽龙在旁边催:别等了,去跑。罗布听不听另说,当然最后往往还是去了。
罗布从家里出来以后,很少再向父母要钱。训练、比赛,能自己想办法就自己想。后来父亲生病,哥哥也没能把大学念完。父亲去医院,母亲得陪着,家里的牛羊和狗也不能没人管。于是,哥哥回了家。
有人问罗布,当年自己没有继续读书,会不会后悔。他回答得很快:"不遗憾。"接着又说:"为什么我自己做决定的事情要后悔呢?"他真正觉得遗憾的是哥哥。当初自己出去挣钱,其中一个念头就是让哥哥把书读下去。最后还是没读完。"我现在后悔的是,我哥大学没有读完。"
家里的事偶尔也会追到赛场上。一次比赛前,罗布接到家里的电话。第二天开跑,前五六公里还在领跑,人却一直心不在焉。后来崴了脚。退赛。回家。
母亲还有一个每年都会问的问题。快到春节,她打电话来:"罗布,你今年可不可以回来过年?"罗布说,可以啊。但碰上冬训,最后还是回不去。他说,平时一家人聚在一起,也和过年差不多。现在正是该努力的时候,"尤其是冬训这种,我觉得不能放。"连续几年如此,母亲还是照问。罗布也还是先答应。
再后来,跑步终于不只罗布是"有空就跑"的活计。狼叼羊事件结束之后,罗布去四姑娘山做大峰领队赚钱,凑巧碰到了带队跑步训练的迟令杰。这次罗布自己主动走向了「跑步」。他听说对方有训练营,就去联系:"我要来你这里。"
以前多少有点凭身体,现在不一样了。训练被拆成一项项具体的东西:上坡、下坡、速度、力量。比赛怎么安排,什么时候恢复,也有人一起商量。以前连补给都搞不懂的罗布,现在开始琢磨,自己为什么下坡不够快。
摔过以后,速度一上来,还是会怕。高海拔是他的强项,到了湿热的低海拔,身体却不太买账,有时甚至会中暑。这些问题,他说起来都很坦白。尤其评价自己。"我觉得我太菜了现在。"
以前去一场比赛,脑子里除了怎么跑,罗布心里还装着车票、住宿、报名费,焦虑这次如果拿不到奖金怎么办。现在,训练和比赛有了相对稳定的保障。这些事终于可以少想一点。"有一个保证之后,你就不用想太多。"罗布想了一下,又把话说得更简单:"你就只练。"
接下来,他想先把国内的比赛跑好。再去法国,跑UTMB。他提到多吉,也提到赵家驹,说自己还得跟这些前辈学。
采访快结束时,再问他现在觉得自己到底是什么水平。罗布还是那句话:"现在还是很菜的。"然后补了一句:"还是要多练。"